第004期

四月的上海,城市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天空是阴郁的灰白色,毫无疑问,这样的黯淡天气让人容易感觉神思倦怠,打不起精神。然后,这座开埠100多年来,业已拥有无数辉煌历史,正在创造着卓越未来的城市,并没有颓唐于常年阴雨天气的影响,恰恰相反,这里时时涌动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力量。身处这个城市的人、车、机器,精准到就像上好了发条一样,日复一日的准时启动,穿梭来回,生生不息。

 

与徐总的采访就约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二十余年的金融职业生涯,无疑让他的脸上自带了一种标志性的行业气息:有波澜不惊的从容、也有言出必行的坚韧。

 

从最早毕业进入中信证券接触PE行业、接着到悉尼的金融行业工作,最近的八年时间,一直在兴全基金担任副总裁,若论及个人职业生涯的满意答卷,可以称之为范本。

 

然而,令大多数人意外的是,在上个月,徐总履新筹建中的中国第一家相互制人寿保险机构———信美人寿相互保险社。由蚂蚁金服、天弘基金等发起设立的信美,在国内,还属于保险行业的新业态,机遇大,因此挑战也更大。在人生某个优渥安稳的阶段,要打破生活和工作的惯性,进入清零状态,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多的是深思熟虑后的自信把握、和长期经验累积下的准确评估。

 

初闻徐总大名,其实和金融完全无关。2016年,偶然从一群户外爱好者的口中得知有个中国人,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跑了45个小时的马拉松。第一反应居然是“真的假的?”,然后,迅速去搜索了这场耗时“45小时的马拉松”——也即UTMB的背景资料。

 

UTMB,全称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越野赛事之一,在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脉举行。比赛线路穿过法国、瑞士和意大利三个国家,UTMB不仅有世界顶级的越野选手们,也有从世界各地远来的普通跑友,重视过程本身,而不是关于结果胜负、专业与否的比较,使得这个比赛更加充满魅力。

 

环绕勃朗峰整整一周,全程170多公里,翻越累计海拔落差1万多米的几十座大山。而这样残酷的比赛,必须要在46小时内完赛。每年全世界只有2000多个幸运儿能够亲身体验这一场越野跑盛会。而其中能完成比赛的只有一小半选手,徐天舒就是其中之一。

 

 

也许很多人和我一样,听闻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和无比敬仰。直到,某天,细细翻阅了天舒最近5年以来发布的所有微博,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我们普通人看到的是国际顶级赛事成功加冕后的风光无限,却很少知道,UTMB也许仅仅是冰山一角,如果说它是一种“现象”,那么在之前的5年时间里,不间断的参加各类马拉松和越野比赛,包括中欧戈七狂奔120公里、烈日下十小时暴晒的玄奘之路挑战赛;43.5度高温下跑完40.2公里山路耗时整整六个半小时的杭州山地马拉松;连续五天每天一个马拉松的极地长征;226公里的台湾垦丁超级铁人三项;全程100公里,累计海拔落差5000多米的香港毅行;还有环台1215公里骑行;可能才是问题的“本质”。

 

在跑步这个事情上,天舒也并非天赋异禀,他坦言,年轻时跑了1500米都累得不行,从2011年开始跑步,最初也就是一两公里的水平,尽管公务异常繁忙,但是因为有超越常人的忍耐力和自律精神,高强度的训练并未受其影响。这种习惯一直保持了下来,而看似微小的叠加,在累积到一个拐点之后,往往会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面对这样一个颇具传奇性的跑者、兼具金融投资领域的前辈,按常理,这是一次很容易找到常规行文角度的访谈,然而,天舒徐总异常丰富的知识面、由此及彼、深入浅出的跨领域交流,让原来准备好的采访提纲显得毫无用武之地。索性,忘掉套路,勇敢地开始一次不按常理的精彩对话。

 

《深度》:看到您出任信美人寿相互保险社的首席投资官,所以去简单了解了下这种在国内还算很新型的保险制度,才发现原来相互保险才是保险业最初的梦想,人类最早的保险就是这样的互助形式。它的核心思想是“共享共担”。当然与几百年前不一样,我们现在因为有新技术,可以应用在产品设计、也体现在运行特征上,像我们生物技术行业,最近比较热门的一个话题是区块链技术在医疗数据共享上的应用,简而言之就是可以方便医疗机构对患者医疗记录的提取,确保医疗数据的安全等等。实际上,区块链技术在金融上的应用更广泛,那么,在我们的相互保险中,区块链技术的应用是不是也占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

徐总:的确,最近我看了一本书《失控》,深有体会,去中心化是这本书中最重要的概念。区块链技术其实是一种不可逆分布式增量存储技术,他的特点就在于去中心化、去中介化、数据完整、低交易成本。这个技术最早脱胎于比特币底层技术,它的架构和算法设计是被证实高度安全可靠的。但目前而言,保险业对于区块链技术的应用还较为初级。对相互保险来说,由于区块链主要解决的是交易的信任和安全问题,通过区块链以及大数据,实现了网络互助的透明化,使得“陌生人”和平台之间都可以互相信任。具体来说,区块链构建了一个“利益无关”的信任验证机制,资金流向将公开透明,无法被干涉,每个用户都可以进行监督;同时每个用户的个人信息都将真实有效无法篡改,且被高度加密。

 

对我们信美人寿相互保险社来说,要改变保险产品固有的一些痛点,有效应对人口老龄化趋势,提高特定群体养老保障水平,弥补社会保障体系缺口。就必须借助科技的优势。彰显“互助共济”保险本质的相互制人寿保险机构,参与发起设立本身不以盈利为目的,更重要的是创造一种新型的行业生态。我们不追求简单的增长,而是形态的跃迁和进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生物型组织,这类组织的活力来自于内生需求的自然生长进化,而创新过程中呈现的成功或失败,其实也体现了复杂生态进化过程中必须要有的一种生物多样性。

 

《深度》:非常认同你的说法。也更深刻的理解到了保险的本质:共享共担。作为人类,尽管是地球上迄今为止具有最高智能的生物,但是在很多方面,仍然是很脆弱的。所以共享,其实在各个行业中都是一种有必要的存在,就像在基因行业,也鼓励健康人的基因检测数据进行共享,藉此展开研究,从而明确更多的基因和疾病的关系,可以帮助很多患者家庭找到病因以及探寻可能的治疗方案。举个例子,在2015年,英国DDD团队分析了4000多个有儿童发育障碍病例的家庭,并且通过比较患儿与60000多名健康人(这些人愿意分享自己的遗传学数据来支持医学研究)观察到的遗传变异,研究团队因此确定了4种之前遗传病的发病原因。更多的人愿意分享自己的基因检测数据,这对于人类进一步揭开基因的秘密,大有裨益。

徐总:是啊,人类社会的互助,其实是上帝这个造物主,留给人类的一个终极命题。既然都已经最高等级的生物了,如果人类的每个个体强大到不会面临各类自然灾害,强大到不会罹患各类疾病,那岂不是对其他生物物种太不公平了?(笑)

 

所以,人类从诞生开始就面临着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的侵扰,对付灾害事故的保险思想和原始形态的保险方法,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萌生的。追溯到公元前19世纪,巴比伦国王曾命令僧侣、官员及村长征收一种专门税,用以作为救济火灾的基金。古代埃及,在横越沙漠的犹太商队之间,对丢失骆驼的损失,也采用互助共济的方式进行补偿。公元前14世纪,是古埃及和罗马的经济鼎盛时期,具有现代人身保险意义的互助共济团体应运而生。其中,影响较大、流传较广的是罗马教皇哈德良发起被称为“格雷基亚”的互助共济组织。

 

共享没什么可怕的,我就非常乐意共享我的基因检测数据,如果能为现代医学的进展贡献一点点非常绵薄的作用,我会觉得这是人类在满足了马斯洛多层需求之后,更高一个等级的精神需求。其实,我们对技术了解的都知道,分享数据并不会涉及隐私,有“敏感数据不可见、数据标签化、数据交互授权、保密协议、异地备份、保密管理”等等一全套缜密的体系,个人分享的仅仅是作为一个生物体的基因遗传数据,抹去了所有个人的社会属性的信息。

 

就像一个人,两个人无法形成一个互助保险的形态,只有足够多的个体产生联结,才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效应。我前面提到的《失控》这本书,作者设想的这个世界,其本质就是各种连接,每个人,每个公司,甚至每个政府机构或人工智能,都是这个连接中的一个个节点,而每一个节点也会和别的很多节点产生连接,有强有弱,有直接、有的间接、有的链条很长。有的链条很短。这种分布式的系统,表达的即是计算机的逻辑,也是大自然的逻辑。

 

《深度》:其实基因和疾病也有点像您刚才提到的“节点”和“连结”,它们之间的关系异常复杂,近一百年来,生物领域有很多重大的划时代意义的突破,但是也还存在很多待研究的未明之处。这也是很多人的困扰所在,同时作为一个健康的人,做了基因检测,哪怕知道一些疾病上,自己会是高危人群,可能也不会引起太高的警觉度,您是怎么看待这两个问题的呢?

徐总:我很喜欢你们公司的一句口号“优渥人生,也需未雨绸缪”。这也是数十年来看了全球金融市场起起伏伏的一点点小心得吧。所以,我喜欢有计划性的去做一件事情,比如UTMB的越野长跑,我会在官网下载历年来其他选手的记录,然后自己去建模分析,进而去制定自己越野跑时的策略。前两天,我刚刚拿到你们的检测报告,仔细看完后,再结合我最近7年体检异常指标的跟踪走势,发现基因检测报告中,对于我个人弱点的分析,吻合度挺高,那么,早点了解自己,早点针对性补强,享受下基因科技给我们民众带来的普惠,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至于科学发展的进程,我一直认为“取之所长”的思维方式是最重要的,我不会纠缠于还有多少没被发现,我所在看重的是在发现的这些基因-疾病关系中,我利用到了几成?

 

说到检测后,个人心态是否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这本身就和每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的体现。之所以我很警觉,也会很积极的应对做一些改变。是因为我觉得有质量的活着,比活的长更重要。中国人的死亡质量很低,前段时间一篇微信广为流传的文章对此描述的入木三分:有个肿瘤科的医生,从医40年至少经手了2000例死亡病例。“钱不要紧,你一定要把人救回来。”“哪怕有1%的希望,您也要用100%的努力。”每天,他都会遭遇这样的请求。中国人一生75%的医疗费用,花在了最后的无效治疗上。整个医院,最让人感慨的就是ICU,尽管那里陈设着最先进的设备。但是在那里,真的分不清‘那是人,还是实验动物’。所以,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的死亡质量那么低?是因为我们健康的时候普遍掉以轻心,但得病了就义无反顾地陷入过度治疗,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接受创伤性治疗,或者靠机器维持植物状态。

 

《深度》 感同身受,其实中国人的勤劳聪明有目共睹,这十来年中国的超速发展就是最好的体现,但是在健康管理、生死问题上的确需要更加多元化的思考,如果有更多像徐总一样先知先觉的人来引领这些价值观,那么,整个国民的生命质量将会大幅提高。至少,我们的生命质量要和我们的勤劳聪明相匹配吧。

徐总:说起中国最近十来年的超常规发展,的确世界瞩目。我的前东家连续七年组织客户参加了巴菲特的伯克希尔股东会。七年前,我们头一次参加股东会,现场不过寥寥几十张中国面孔,到了2015年,保守估计也有两千人,大会甚至安排了中文同声传译。在集市上逛,经常碰到熟人,密集程度甚至要超过陆家嘴或者金融街的午餐时间。会议之后,伯克希尔为股东们安排了一整天的娱乐活动,而我们已经赶凌晨的航班踏上归途了。我们这么拼,所以我们注定会超过美国,不是吗?巴菲特说,大笔投资在一个国家就是投资国运,最近两百年,做空美国的所有行为都失败了。我同样想说,最近三十年,所有唱空中国的言论全部被打脸了。中国人民的聪明勤劳一旦被制度性激活,还将继续创造出人类的奇迹。

 

顺带提一句,马拉松已经成为了伯克希尔企业文化中的一部分。有两点我觉得是长跑与投资相通的重点:第一是忍受枯燥的过程;第二是控制自己的欲望。长跑的核心是在较长时间内合理分配你自身的资源,欲速则不达。

 

所以,管理好自己的健康,和管理好客户的资产,一样都很重要。这些年最让我惋惜的是,身边也有不少同行朋友,不幸英年离世。我们身处一个剧烈变革的时代,说没有压力可以做到四大皆空是假的,尤其是背负了团队责任、家庭责任的的中年职业经理人,但是有时候我们也要适时低头看一看脚下正在走得路。问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发。最近6年坚持长跑或越野,对于我来说,它的作用和禅坐相似:静下心来,就是一场与心灵的对话,没有竞争,没有想要去拥有或执取的欲望,没有紧张焦虑的奋斗,是一种没有野心的境界,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既不希望也不害怕。在这种境界中,可以慢慢地将束缚我们的情绪,释放到自然单纯的虚空中。当然,每个人获得这种暂时放空的方式可以不同,找到适合自己的就好。

 

 

《深度》 除了长跑之外,也了解到您长期做慈善,并且颇有一定影响力。处在物质异常充沛的时代,我们对于幸福的理解会变得越来越无所适从,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我们对于自信的定义也会开始飘忽。所以,想跟您探讨下“幸福”和“自信”。

徐总:慈善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我个人行为,更多地是我当时在兴全基金,公司的慈善行为,兴全基金是一贯以社会责任而著称的公司,慈善是一项传统了。公司资助的竹庆藏医班和珍珠班,所有学生都可以免费求学,并且在校期间的生活费也由公司承担。藏医班招募了很多来自偏远地区的学生,5年后,毕业生到缺医少药的家乡,将大大造福藏民。

 

对于我个人而言,由于对川藏线感情非常深厚,我去过12次,其中6年曾经不间断的连续去,走达维、丹巴、道孚、炉霍、翻越夹金山雀儿山、深入玉树和可可西里。这片土地,异常险美,你可以看到都市生活之外,完全迥异的生存状态。其我们常常问幸福是什么?记得当年在喜玛拉雅山里徒步,经常路过一个个美丽的小山村,就在几乎交通隔绝的山谷。我们的向导、挑夫,也是这些勤劳的山地居民,大多是夏巴族的。他们一趟一趟,用肩膀挑回家一样样在我们看来很平常却能给他们带来幸福的家庭用品。

 

所以,在不同的时空里去思考幸福,才会得到更深远的答案。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某次从藏区的乡村来到西宁。因为有段时间没吃好的了,第一件事就是到老字号饭店点一大桌子菜。酒足饭饱离开后,有人回去拿东西,猛然看到服务员,不知道从哪里把他的孩子找来,正在狼吞虎咽地吃我们的剩菜。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存在太大的差异,需要每个人用微弱的力量去改变,聚沙成塔。

 

自信这个问题,其实也一样,世界正在以我们不敢想象的速度变化,前几个月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出现会让很多华尔街的工作岗位被取代的文章,相信很多人都看过,我们可以表现出很自信的样子,但是真正的自信是内生的,是自己给予自己的。就像我经历过的无数次长距离越野极限一样,刚开始我精心准备、信心满满,但是前面120公里,是一段非常艰难的体验,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怀疑自己,会想放弃,但是挺过了这个距离,熬到了极点以后,会有一种征服后的自信感。 重新去开创一个全新的领域,就像当初我从零基础开始跑步一样,也许,是打破一种自信,重塑另外一种自信的过程。之前看过李安的一个采访,他说得一段话我很有共鸣,也许这也是我给你的答案。李安:“我喜欢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自信的状态下,去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常常你觉得很有把握的东西,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很重复的套路,搞艺术也好,创作娱乐也好都是容易让人僵化的东西。这也许是我对自己的期许。自信这个东西很难讲,有时候你觉得最自信满满,可能你最风光的时候你的晚上忽然没有办法入睡,你会觉得很空虚,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拍电影最可贵最有意思的就是你、包括看电影的观众都是在尝试一个未知的东西,这是它最迷人的地方,而自信是和已知有关的,所以我最好能不谈它就不谈它。”

 

 

 

 

 

在阴雨连绵的四月下午,与天舒徐总的交流,更像是一次与修行者的求教。或豁然开朗、或陷入沉思,90岁的芒格有句至理名言“大部分人都太浮躁,担心的太多,成功需要非常平静耐心,但是机会来临的时候也要足够进取。”,两种状态看似矛盾,实际上是价值投资的真谛所在。

 

跑步也好,创业也罢,不管事情本身会不会变得伟大,至少,我们都先需要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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